一笔三千万的居间服务费,因债务人违约未付,债权人将应收账款质押给担保公司,担保公司代为清偿后向债务人追偿,仲裁条款却成了意外障碍。质押权人依据主合同仲裁条款提起仲裁,债务人以“仲裁协议未签署”抗辩,案件在程序阶段拉锯近一年。这是某头部融资担保公司近年代偿追偿纠纷中的典型场景,也是居间合同权利质押在实现环节遭遇的现实困境:实体上享有优先受偿权,程序上却常常寸步难行。
该案中,融资担保公司作为质押权人,与居间人签署了应收账款质押合同,并办理了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动产融资统一登记。债务人逾期后,担保公司代偿了全部居间费用,随后依据质押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以及主合同中的仲裁条款,向某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,要求债务人支付代偿款及违约金。债务人答辩称,其仅与居间人签署过居间合同,从未与担保公司达成任何仲裁协议,担保公司作为质押权人,不能当然受让主合同中的仲裁条款约束。仲裁庭经审理认为,质押合同虽约定了仲裁条款,但该条款仅约束质押人与质押权人,质押权人依据主合同仲裁条款对债务人提起仲裁,缺乏合同依据,最终裁定驳回了担保公司的仲裁申请。担保公司不得不另行向法院提起代位权诉讼,程序周期大幅拉长。
这一案例折射出的核心法律争议在于:居间合同项下应收账款质押后,质押权人向债务人主张权利时,应当适用主合同中的仲裁条款,还是质押合同中的仲裁条款,抑或无需受仲裁条款约束直接诉讼?实践中各地仲裁机构和法院态度并不统一。部分仲裁机构认为,质押权人行使质权本质上是代位行使债务人对次债务人的债权,应当承继债权原有的争议解决方式,故主合同仲裁条款对质押权人具有约束力。也有观点认为,仲裁条款具有独立性,未经债务人书面同意,质押权人不能单方援引主合同仲裁条款对其提起仲裁。
二〇二三年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〉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三十六条对此类债权转让情形下的仲裁协议效力问题作出规定:债权受让人受原合同仲裁条款约束,除非受让人不知道且不应知道存在仲裁条款,或者原合同仲裁条款无效。该解释虽明确适用于债权转让,但对于债权质押是否参照适用,司法实践中仍存在分歧。多数法院倾向于参照适用该司法解释精神,认为质押权人行权时同样承继主合同争议解决条款;但仲裁机构基于仲裁协议的书面性和自愿性原则,往往持更为严格的审查立场,要求质押权人提供债务人同意受仲裁约束的明确意思表示。
从行业实务角度看,居间合同质押在融资担保、商业保理领域运用广泛,尤其是房地产居间、大宗商品贸易居间等交易金额大、账期长的业务中,居间人常以应收账款质押方式融资或增信。质押权人在接受此类质押时,往往只关注登记完备性和应收账款真实性,而忽视争议解决条款的衔接设计。前述案例中,担保公司在签订质押合同时,未要求债务人对主合同仲裁条款作出确认或补充签署仲裁协议,直接导致后续追偿程序受阻。这一教训提示从业者,居间合同质押的风控审查不应止步于实体权利设立,更应关注程序权利的可执行性。
解决这一困局,实务中有两条可行路径。其一,质押权人在签署质押合同时,同步取得债务人对主合同仲裁条款的书面确认函或补充协议,明确约定质押权人行使质权时受该仲裁条款约束。其二,在主合同签订之初,居间人与债务人约定争议解决方式时,预留质押融资场景,直接约定“本合同项下债权转让或质押的,受让人或质押权人有权依据本合同仲裁条款申请仲裁”。对于已经陷入程序纠纷的存量业务,质押权人则需考量是重新达成仲裁协议还是转入诉讼程序,并结合债务人偿付能力、在途保全措施等综合权衡程序成本。

居间合同质押权的实现,实体规则日渐清晰,程序通道却仍充满不确定性。选择仲裁还是诉讼,表面是争议解决方式之争,实则是债权流转与程序法原则之间的深层张力。仲裁条款的书面性、自愿性要求,与商事交易中债权快速流转的现实需求,需要立法和司法进一步衔接协调。对市场主体而言,与其在争议发生后陷入程序拉锯,不如在交易结构设计时多花一份功夫,把仲裁条款的“连锁效力”预先安排好。毕竟,一项质押权能否顺畅实现,不仅仅取决于登记簿上的公示效力,更取决于争议解决条款能否一路畅通地护航到底。






